蚊子

人活世上不容易。斗不过人,不想与人斗。吃亏了,忍着。上当了,耐着。睡不着,眯着。但却有一样东西,宿命一般要与它斗,且是斗智斗勇,且是天长地久。

小时候在乡下生活,夏季,就像诗里写的:“蚊蚋成雷泽,袈裟作水田。”那时,买不起蚊香,只在临睡前烧一种艾草做的如草绳样的灭蚊药。门窗洞开,没多大用。蚊帐大窟小眼,夜里被叮的满身红包。不知自己的皮肤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说不好,蚊子很喜欢。说好,挠过后红肿发炎。一直到今天,若干年过去,依然记得被蚊虫叮咬过的一双伤疤腿。

婴儿奶声奶气,特别被蚊子关照。儿子小时候,经常抱着他上医院,看被蚊子叮得又红又肿又硬的脚板心。你说叮哪里不好,偏偏叮孩子的脚心,越挠越痒,不可忍耐。孩子嗷嗷大哭,母亲心急火燎。听说毒性大,还会致命,吓得赶紧抱他去找医生。

以后睡觉,就与蚊子较上了劲。眼睛像小时候捉蝴蝶一般跟着蚊子飘移,只等它歇下来,用击碎一块铁的力量猛地拍上去,手掌通红,而蚊子安然无恙。饿蚊子飞得高,有时歇在房顶,拿一本书,狠狠平着丢向它。丢不准,落下来砸到自己是常事。 “误愤自批颊,怅望空徘徊”。诗人袁枚写的。想必当年,他也如我这般打过蚊子。

儿子长大了,还是被蚊子青睐。那年已入秋 ,早上起床,听见大呼小叫声。过去一看,他的嘴唇被残存的秋蚊子叮了一口,肿老高。这地方不好挠,又痒又难看,气呼呼地说不去上学。我没辙,只得生闷气,气自己以为天凉了不再防范蚊子。气蚊子的可恨。嘴唇不能搽药,恐他在学校心情不好,还得强颜欢笑逗他:“妈妈不是最会找蚊子吗?晚上,一定尽全力找到它,替你报仇。”十几岁的儿子一听这话,笑了。他说:“好,找到以后,我要把它制成标本。”

在儿子身上,蚊子的嗜好很有个性。它咬脚板和嘴唇不说,还咬耳朵和眼皮,尽是不能挠的部位。

家里不光儿子是蚊子叮咬的对象,我也是它钟爱的美食,只是我忽略了自己。我希望蚊子不咬他,都过来咬我。因此故意熄他房间的亮,开我房间的灯,引“狼”入室。且还像暴风雨里的海燕般呐喊:“来的更猛烈些吧!”欧阳修写过一篇《憎蚊》,里面有诗句:“熏檐哭烟埃,燎壁疲照烛”。说的就是点灯引蚊。

时间长了,摸索出一套对付蚊子的方法。夜晚睡着,它叮我,我模模糊糊感觉到,定神不动,一巴掌拍过去,手心里粘粘的,打着了。已经叮过飞走,我觉得痒,开灯,在身体周围的床沿找,肯定会在。这时候,它吸饱了的身躯很迟钝,一拍一个准。

技术娴熟,声名远扬后,有时半夜,儿子被蚊子叮醒,喊我过去找。这时候,蚊子大多停在人躺着的地方附近。一拍 ,满手血。

拍蚊子还上瘾。明明知道蚊子不能多,可拍死一只还想来第二只。如同掏耳朵,原本想要耳朵干净,却希望它源源不断,过几天又源源不断。对,意犹未尽。拍蚊子,掏耳朵,屏声静气,花的功夫太深,却丁点小。觉得没成就感,不过瘾。

这是在家,每年至少和蚊子斗半年。有一年,我去了广州。广州这地方没有冬天,蚊虫四季常在,如花朵。稍一降温,它们躲几天。太阳出来,它们也回来。与蚊子,几乎斗一年。 这里的蚊子,很滑头,家里学的一手,不管用。来了快一年,竟没打死过一只蚊子。有时半夜,有蚊子叮,只能起来,拿枕巾拍打拍打,放下蚊帐了事。

外甥飞飞睡我的下铺。一个半夜,他突然喊我,大姨,有蚊子。我不想下床,再说下去也没用。就弯腰扔了条枕巾给他,说,你拍打几下。刚躺好,听到下面传来“噗噗”两声,然后没声了。

第二天,看见他额头被蚊子叮起的包,好笑,又自责。好笑是孩子可爱,听我的鬼话。自责是没起来帮他赶蚊子,或者想办法。其实没办法可想。我问广州人,怎么对付一年四季的蚊子。她们说,要么挂蚊帐,要么由着它叮。

南方蚊子多,古人有诗说。“南中三月蚊蚋生,黄昏不闻人语声。”元稹和白居易是好朋友,元稹被贬到四川后,给白居易写诗。诗的末尾,他写道:“暗魂多相梦,衰容每自怜。卒章还恸哭,蚊蚋溢山川。”白居易听进去了,正好这年又有朋友往南去 。辞行的渡口,白居易拉着朋友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我说南中事,君应不愿听……蚊蚋经冬活,鱼龙欲雨腥……”这几首诗,写的还不是真正的南方。那时,广东属南蛮之地,人们大多不前往。倘若真去了,关于蚊子的诗篇会更惊天动地。为此,特地看了苏子被贬惠州时所作的诗篇,居然没有为蚊子写过只字片语。只能纳闷,苏子难道不怕蚊叮?

蚊子那么小,人那么大,有时觉得跟它们斗,不值一提,划不来。但想到原始森林里的老虎狮子,不怕天不怕地,却经常命丧蚊子的小口。牛该是庞大吧?站着时不停甩尾巴,跺蹄子,其实是驱赶蚊蝇。牛身上的尾巴和蹄筋好吃,卖得贵,多亏蚊子。这么说,牛倘若听得懂,会不高兴。它也和人一样,一辈子,和蚊子战斗。

蚊子和人不一样。人,有的喜欢吃肉 ,有的喜欢吃鱼,或者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而蚊子不同,好像胃口是同一标准。哪天,穿条裙子出门,中途如若遇到丁点事儿,站一会,它们就猛扑过来。假若我穿长裤,它们就咬我手背。假若我穿长袖,他们就袭击颈部。反正总会收获满满。

元稹有首诗就写过:“夜来稍清晏,放体阶前呼。未饱风月思,已为蚊蚋图。”蚊子的烦心处,竟是在很多人心中回荡。古人中也有喜欢蚊子的。 家乡诗人皮日休就写过:“松扉欲启如鸣鹤,石鼎初煎若聚蚊。”他把煮茶的声音比作群蚊,算得上是蚊子的知音。这人一定是出身富贵,养尊处优,如宝二爷那般人物,有丫环把扇驱蚊。这里我要加一句,文字“嗡嗡”的声音,不来自于嘴,而是翅膀的扇动。

蚊子可恨,并不是人人体会深。生活里有些人,蚊子不叮。那什么样的人撩蚊呢?至今科学上没有定论。读些古诗词,发现很多诗人都为蚊子写过诗。当然不是赞诗。比方杜甫,韦应物,蒲松龄,方孝孺,欧阳修,孟郊等,都写过被蚊子欺负的经历。 就连庄子,也写过:“蚊虫噆肤,则通宵不寐矣。”著名大诗人刘禹锡,被蚊子叮咬过后很不服气,赋诗一首:“我躯七尺尔为芒,我孤尔众能我伤。天生有时不可遏,为尔设幄潜匡床。清商一举秋日晓,羞尔微形饲丹鸟。”

既然科学难以定论,那靠常识来梳理梳理也就说得过去。 血型说,比较有道理。我和飞飞是O型血,最招蚊咬。家里其他人,我们俩是他们的灭蚊剂。再者情绪说,也贴切。蚊子代代年年有,倘若不是被蚊子伤的深,断然不为它赋诗。就像我写这篇随笔,是几十年对它的痛恨和无奈形成的情感喷发。翻开写蚊子的篇章 ,居然有那么多诗人为它写诗,而写诗者大多多愁善感。忽然间明白了,我的O型血和情感丰富。对蚊子,是招上加招矣。

蚊子可恨,还在于形体。尖尖小口细细腰身,一副妖精样。虽说也是生命,拍死它却不足惜。看着它陷入别的猎物口舌,更是心情愉快。一次湖边散步 ,见空中结一蛛网。一只蜻蜓和一只蚊子同时被网粘住,动弹不得。恻隐之心作怪,轻轻脱开蜻蜓尖细的脚,放它在手掌心落定后,自由了。而蚊子,压根儿不想去救它。这厚此薄彼的心意,蚊子定是不服气,那就好好反思去吧。

几天前的半夜,又被飞飞叫醒,说有蚊子。想敷衍敷衍接着睡,照例准备丢给他毛巾。他却说,赶走了一会又来,你打死它。我抓耳挠腮,只得下床喷药。

或许是蚊子太难缠,也或许我变得迟钝,越来越懒得和它们斗。反正总会如杨銮说的那样:“每到夜深人静后,定来头上咬杨銮。”干脆听韩愈的:“凉风九月下 ,扫不尽踪迹。”等它自身自灭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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