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下俄罗斯的国际秩序观

 

大国是塑造国际秩序的重要因素,俄罗斯则是世界历史进程中的关键角色。自2022年乌克兰危机升级以来,世界秩序和国际关系原则问题重新成为国际政治的争论焦点。作为这场冲突主要当事方的俄罗斯的国际秩序观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释其对内、对外决策逻辑,决定了国家战略发展态势,并在一定程度上塑造着未来的国际秩序。在全球形势变乱交织、国际竞争日趋激烈、秩序变迁前景不明的重要关口,厘清俄罗斯的国际秩序观有重要意义。

一、国际秩序动荡变革

2023年3月底,时隔七年更新的《俄罗斯联邦外交政策构想》开篇便指出,“人类正在经历革命性变革的时代”。实际上,早在2014年乌克兰危机发生以后,俄罗斯官方和学界就越来越确凿地认定,西方霸权正在走向衰落却心有不甘、垂死挣扎,是既有国际秩序动荡变革之根源。俄乌冲突后,普京总统多次提到,“单极世界”和西方主导地位已经彻底终结,但国际新秩序的诞生充满风险。

第一,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彻底崩塌。在俄罗斯看来,西方权力是“血腥的、危险的、肮脏的”;“西方全球化的本质是新殖民主义,旨在消除差异、实施金融和技术垄断、加强西方在世界经济和政治中的绝对主导地位”;“西方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已面目全非、荒谬至极”,且不接受任何挑战和反驳。最重要的是,西方文明自身创造潜力正在消失,并且抑制、阻止其他文明自由发展。总体看,俄罗斯认为冷战后形成的“单极世界”正在土崩瓦解,二战以来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礼崩乐坏”,而西方500年来在国际事务中独领风骚的历史时期早已宣告终结。

第二,全球力量对比急剧变化。俄罗斯认为,美欧实力与信誉俱损。普京在讲话中指出,美国以“上帝大使”自居,只获利不担责;当“鸵鸟”,固执己见无视变化,把西方的主导地位视为“常量”;搞“例外”,强调自身优越感、蔑视发展中国家为“殖民地”;行霸权,将本国道德观、文化观和历史观强加于人,无视各国的独立性和独特性;在经济上惩罚不守规矩、不愿盲从者,对仍未驯服者则百般孤立。欧洲“闻他人之笛而起舞”,彻底沦丧政治主权。一面卑躬屈膝,看美国眼色行事,不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对俄制裁;一面“像十八世纪磨坊里的磨盘”一样,决策机械、迟钝,缺乏灵活性;政党轮流执政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未来,失去俄罗斯市场、经营成本上升将导致欧洲全球竞争力和经济增长率全面下降,进一步刺激民粹主义等社会深层矛盾。与此同时,冷战后30年来全球新的力量中心不断涌现、作用增强,利益不容忽视,多极化态势日益明显。

第三,国际法规则被恣意践踏。俄乌冲突爆发后,国际法成为俄罗斯与西方激烈斗争博弈的阵地。美欧强烈指责俄“入侵”破坏了联合国宪章和国际法基本准则,国际刑事法院甚至以战争罪对普京发出逮捕令。而在俄罗斯看来,西方作为冷战的“胜利者”,其所谓的“规则”是“难以理解的黑洞”;它取代了国际法,可随意取消和改变。“西方规则”只是服务于“黄金十亿人”需求的“规则”。所谓“基于规则的世界秩序”中的“规则”实际是少数国家试图强加于人的规则、标准和规范。普京早就对西方肆意践踏国际法高度不满。他指出,美国和西方国家对南联盟空袭、入侵阿富汗、发动伊拉克战争、挑动“颜色革命”、推行北约东扩,都违反了国际法。他曾经质问道:“他们说我们违反了国际法,首先,他们至少还记得有国际法这样一种东西,……其次,最重要的是,我们违反了什么呢?……我们那些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伙伴,在他们的实际政策中,倾向于接受枪炮法则而非国际法指导。”新版《外交政策构想》强调,确保国际关系中的法治是形成公正和可持续世界秩序的基础之一。

第四,全球失序罪不在俄。在西方国家,俄乌冲突被视为对国际秩序和西方民主、自由价值观的强烈冲击,俄罗斯则被塑造为引发全球政治经济失序的“罪魁祸首”。对此,普京公开反驳道,“无论俄罗斯干什么,都是克里姆林宫的‘阴谋’”。他进一步指出,西方为维系其主导地位不择手段地垂死挣扎才是全球失序的根源。在地缘政治方面,西方玩弄局势,制造紧张,在乌克兰煽动战争,在中国周边进行挑衅。在军事方面,北约试图将其活动范围拓至全球,渗透到亚太地区,欧亚空间被分裂成“排他性俱乐部”和军事集团网络。在经济方面,当前全球通胀高企、粮食危机和能源危机等的根源是美欧长期奉行不负责任的宏观经济政策、无节制排放、无担保债务,是西方“惯于用别人的钱解决自己的问题”的短视行为,是其“改头换面版的隐蔽殖民”。如今,“他们搞砸了一切,却甩锅给俄罗斯”。而“吹风者终将收获风暴”。

第五,秩序之变不可逆转。当前,全球地缘政治、经济、技术、国际关系体系已出现全球性、革命性、结构性、系统性变化,这些变化是根本性、转折性和不可阻挡的。新版《外交政策构想》确信,一个更加公正的多极世界在继续形成。但必须认识到,国际新秩序的孕育和诞生之路将布满荆棘,全球将面临难以预测的各类突发事件,风险和威胁不断上升。普京在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年会上的讲话指出,“全球性危机将影响到每个人,对此不要怀有任何幻想”。

二、国家主权至关重要

国家是国际政治的主体,国际形势的波谲云诡促使各国不断强化各自主权。在日趋复杂、严峻的外部环境下,愈发强烈的国家主权观不仅塑造着俄罗斯政治、经济、社会的方方面面,也深刻影响着俄罗斯与外部世界的互动关系。

主权的重要性前所未有。普京表示,俄罗斯历史上曾经多次成功捍卫主权,当前正面临主权遭到威胁的挑战。他反复强调“俄罗斯的目标是建设和巩固一个强大的主权国家”。在2023年的新年致辞中,普京称过去一年是“做出艰难、必要决定的一年”,“是俄罗斯获得完全主权和有力巩固社会的最重要步骤”。他进一步指出,当今世界只有主权国家和“殖民地”之分,没有中间地带。在严峻的地缘政治斗争下,只有强大的主权国家才能对构建国际新秩序拥有发言权,否则就注定沦为“殖民地”,“殖民地没有前途,没有机会在这场艰难的地缘政治斗争中生存”。

主权的内涵不断扩大。现代意义上的主权包括军事、经济、社会、技术主权等。主权不是片面的、碎片化的,各个要素同等重要,相辅相成,缺一不可。俄罗斯不仅要确保政治主权和民族身份,而且要巩固一切决定国家经济、金融、人才、技术独立的要素。面对前所未有的西方制裁和脱钩压力,普京认为,2022年的重要成果是俄罗斯的“经济主权”倍增。俄罗斯高官也多次在不同场合强调“技术主权”的重要性,将掌握关键技术和实现重要经济部门进口替代视为捍卫经济主权的根本。

主权是各国平等合作的前提。在俄罗斯看来,只有真正的主权国家才能构建平等的伙伴关系。软弱、依赖性强的国家则会寻找“敌人”、散布仇外情绪、盲目追随“宗主国”决定。在就北溪-2号天然气管道被炸接受俄罗斯电视台采访时,普京提到,“欧洲国家领导人受到了恐吓,并且丧失了对主权和独立的意识。德国对管道爆炸的反应,表明它仍然受到‘占领’”。普京称,全球有2/3的非西方人口,俄罗斯愿意根据平等、相互尊重的原则,同一切有意扩大合作的伙伴国加强各领域合作。他重申“全球精英主导的新殖民主义模式已经结束”,“只有真正的主权国家才能确保高增长动力”。

主权根植于历史文化和价值观。在俄罗斯看来,其主权应基于对俄“千年悠久历史”的“不可分割性和完整性”以及俄东正教“强大的精神统一力量”的共同认识。普京曾指出,如果没有这种内在力量,俄将“瓦解得无影无踪,并失去我们的身份”。他在新年致辞中称,“我相信,俄罗斯的成功前进、其主权和国家安全直接取决于我们如何保存历史记忆、精神基础和道德价值观,以及对年轻人进行高标准爱国主义教育”。2023年1月,普京签署法令修订《俄罗斯联邦文化政策基础》,文化主权(культурный суверенитет)首次出现在该文件中。其中提到,“文化主权”是社会文化因素的结合,可以“避免依赖外部影响,免受破坏性的意识形态和信息影响”,并坚持传统的“精神和道德价值观”。

西方制裁将促使俄加强主权。俄罗斯认为,过去几十年来,俄主权面临的主要威胁来自美国及其盟友。美国不惜一切代价削弱俄主权,破坏俄政治制度,分裂俄社会,并试图将俄经济撕成“碎片”。俄乌冲突之初,美欧以为俄落后、脆弱,没有经济主权,在世界经济贸易中无足轻重;继而策划对俄发动“经济闪电战”,但俄实际上早有准备,显示出强大的韧性和潜力。当前美欧经济社会问题激化,商品、食品、能源成本飙升,企业竞争力降低。预计2023年欧盟因制裁俄造成的直接损失将超过4000亿美元。而俄罗斯则将通过强化主权变得更加强大。

三、身份角色关键特殊

俄罗斯认为,其历史文化独具特色,发展道路独一无二,注定要在国际秩序的动荡变革期扮演关键而特殊的角色。

当今的俄罗斯联邦是千年俄罗斯的“继承者”。尽管经历蒙古鞑靼入侵、苏联解体等历史断裂和不同国家形态阶段,普京强调,俄罗斯联邦是千年俄罗斯的唯一合法继承者。他对苏联解体倍感惋惜,称这是“‘历史一脉相承的俄罗斯的解体’。国家因此丧失了40%领土、生产力和人口,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一千年来为之奋斗的收获”。在俄罗斯精英看来,乌克兰对俄不只是一个邻国,而是俄罗斯历史、文化和精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俄罗斯在与西方的关系中是“受害者”。俄罗斯在与西方的关系中总是“很受伤”,往往是被动的一方。俄罗斯独立后曾迫切希望融入西方,照搬西方模式重新改造国家。但美国习惯性地将俄视为“失败者”,不仅未在俄罗斯国家转型期施以援手,反而蔑视俄国家利益,趁俄之虚持续北约东扩,并在后苏联空间大搞“颜色革命”。在俄看来,俄美关系每况愈下,主要是美奉行遏俄、弱俄政策的结果。俄罗斯的反西方情绪在很大程度上是寄希望于美欧平等相待、却求而不得的怨恨与委屈。当前,乌克兰成为西方反俄桥头堡,这是事关俄生死存亡的“红线”。俄在寻求与西方进行安全保障谈判无果后,被逼无奈只能奋起反抗,以阻止“侵略”。鉴于此,普京在2023年的国情咨文中指责西方国家挑起并推波助澜乌克兰危机,称俄罗斯才是“受害者”。

俄罗斯将成为国际新秩序的重要“塑造者”。尽管俄声称仍坚持捍卫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和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但冷战结束后30多年来,其对美西方主导的世界秩序越来越愤懑不满:一是难以忍受西方以冷战“胜利者”姿态自居,在单极霸权体系下奉行遏俄、弱俄政策,导致俄愈加难以与西方平等合作,无法成为世界重要“一极”。二是对美西方单方面定义、修改和使用国际法,挑起和发动多场战争,却采取“双重标准”百般阻挠俄维护国家利益越来越愤怒。三是认为未能深度参与经济全球化,反而逐渐沦为边缘化的“原料附庸”,面临商品竞争力匮乏、非法移民激增等问题。“消除美国和其他不友好国家在世界事务中的主导地位”是俄罗斯外交在塑造国际秩序方面的首要关注方向。对此,俄罗斯著名学者季莫菲耶夫形象地描述道:“2014年俄罗斯将拳头砸在桌上,2022年则彻底掀翻了桌子。”在俄罗斯看来,其发动的特别军事行动为国际秩序的质变提供了动力。俄外长拉夫罗夫曾直言:“俄罗斯在乌克兰的军事行动有助于将世界从西方的新殖民主义压迫中解放出来。”

俄乌冲突的长期化推动百年变局持续深入发展演变,俄罗斯对国际秩序的主张和观念也伴随着这一进程不断调整变化,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扬弃和重塑。在新版《外交政策构想》中,“塑造公正和可持续的国际秩序”是俄罗斯外交政策的首要方向。

首先,俄罗斯正积极塑造新的国际格局分野。俄乌冲突后,俄罗斯迅速以“二分法”看待世界,把全球分为“友好国家”和“非友好国家”;普京反复使用“集体西方”、“非西方”等名词;俄罗斯学界则创造出“集体东方”、“世界大多数”等概念,意在秩序变革期塑造新的国际格局分野。

其次,俄罗斯越来越不受国际组织和国际机制约束。在俄罗斯看来,当前国际组织运行不畅,全球机构退化、国际规则惨遭践踏、美元体系“风雨飘摇”、集体安全原则被恣意侵蚀。出于被迫或自愿,俄罗斯已暂停或终止其在欧洲理事会、波罗的海国家理事会、国际劳工组织、国际工会联合会、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美洲国家组织等一系列国际组织的成员资格。近期,普京主动叫停美俄之间仅存的军控核条约《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暗示“已做好最坏准备”。俄罗斯越来越消极地看待原有国际组织和国际条约的作用,转而更加重视欧亚经济联盟、上海合作组织、金砖国家、独联体、集体安全条约组织等区域性或新兴的国际组织。

再次,俄罗斯肩负着独特的历史使命。新版《外交政策构想》将俄罗斯定义为世界的“主权中心之一”,称它“肩负着确保世界和平发展,维护全球力量平衡和建设多极国际体系的独特历史使命”。与此同时,文件强调了俄罗斯作为“原始国家文明”的特殊地位。这意味着在“西方资本主义模式油尽灯枯、人类文明危机四伏”之际,俄罗斯希望作为世界上独树一帜、自给自足的文明,将以独特的自我意识,把俄罗斯人民和构成“俄罗斯世界”共同点的其他民族团结起来。

作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影响未来国际秩序变革走向的主要力量,中国和俄罗斯在维护和塑造国际秩序方面存在诸多契合点。在2023年3月习近平主席访俄期间发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俄罗斯联邦关于深化新时代中俄全面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联合声明》指出,“要捍卫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和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践行联合国和联合国安理会发挥核心协调作用的真正的多边主义,推进国际关系民主化,实现世界和平、稳定与可持续发展”。但也应认识到,俄罗斯的国际秩序观深受东正教-拜占庭传统、地缘政治考量以及欧亚文明等因素的强烈塑造,中俄由于资源禀赋、民族文化、历史经验和国际身份各异,对于国际秩序深刻变革下一些问题的认识和立场不尽相同。只有直面差异、求同存异、进一步加强协调沟通对表,中俄两国才能更深刻地理解彼此的核心关切,才能携手推动国际秩序朝着更公平、更公正和更合理的方向持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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