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危机的影响及启示

  

  
【内容提要】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一年来,对国际政治、经济和军事均产生重大而深远的影响。后冷战时代国际秩序逐渐崩塌,国际政治的阵营化和国际经济的逆全球化趋势增强,全球军备竞赛愈演愈烈,新军事技术的运用正将人类引向一个“新的战争时代”。美国利用乌克兰与俄罗斯打代理人战争,借机强化同盟体系,稳内、笼欧、制俄一起推进,成为这场危机的最大获益者。在西方支持下,乌克兰的战斗能力和战斗意志大增,俄乌双方均不会轻言求和。俄乌僵持将导致冲突长期化,进而推升核战争的风险。与此同时,谈判控制危机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危机向欧洲提出了战略自主重要性的命题,向亚洲国家发出了警惕美国在本地区挑起新的代理人战争的警告。中国发出的全球安全倡议和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的立场文件,为当事方走出危机和国际社会构建持久和平提供了新思路。

  

  
2022年2月全面升级的乌克兰危机,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欧洲大陆经历的最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是当前及未来一段时期具有全球性、全局性影响的重大事件,也是百年变局加速演进的又一重要体现。值此危机爆发一周年之际,本文拟对其影响和前景进行分析评估,并从全球安全治理的角度谈几点启示。

  
一、战略影响

  
(一)乌克兰危机标志着后冷战时代终结,大国博弈底线不断被突破, 国际政治的阵营化和集团对抗趋势增强。乌克兰危机全面升级后,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全面恶化,美俄关系陷入“历史最低点”,欧洲、欧亚乃至全球地缘政治格局被深刻重塑。后冷战时代欧洲安全体系遭遇最严重危机,既有安全框架倾颓坍塌,旧秩序加速解体,新秩序尚在孕育。从某种意义上说,乌克兰危机是一道“历史的分水岭”。在这道分水岭的两侧,一个是旧的后冷战时代,一个是新的大国竞逐时代。拜登政府就是从这个角度来看乌克兰危机的,其在危机爆发后出台的首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即明确宣告“后冷战时代已经终结”。危机冲击下,西方阵营化趋势显著增强。美欧同仇敌忾,跨大西洋关系得到加强;芬兰、瑞典放弃长期坚持的不结盟政策,急于加入北约,北约从“脑死亡”的边缘起死回生;乌克兰、摩尔多瓦成为欧盟候选国,欧盟出现扩员的趋势。一些美国学者认为,正如1950年朝鲜战争激活北约一样,此次乌克兰危机将拉紧北约成员国之间的军事乃至人文纽带,延长北约与俄边界,促使美国在欧洲长期驻军,推动“铁幕再次落下”。在西方看来,俄罗斯的军事行动“意外重振了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激发了“自冷战以来西方盟友集体防御和威慑的最大变革”,增强了北约的凝聚力。同时,伴随政治军事的阵营化,美欧俄之间的地缘经济博弈也剑拔弩张。美欧过度拓展国家安全的内涵外延,对俄施加多轮制裁、强行脱钩断链,俄则借加强与中国、伊朗、土耳其等国合作加以对冲。

  
在此情况下,集团对抗的风险上升。美国欧亚集团董事长克里夫?库普乾称,美俄关系的“垂死状态或将持续十年或更长时间”,欧洲中部将形成一条“停火控制线”,北约与俄罗斯分庭抗礼。美西方加大对东欧国家的怂恿,俄罗斯的“普京主义”则要求邻国效忠,双方势同水火,围绕塞尔维亚、波斯尼亚和科索沃等地的代理人之争或将愈演愈烈。乌克兰危机延宕至今,推高全球军事冲突风险。军事安全风险早已跨越俄乌边界,外溢至周边地区乃至全球。阿塞拜疆与亚美尼亚围绕纳卡又生冲突,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在边境再度交火,日本、德国等国借机扩军备战、提高军费,丛林法则高调回归,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面临巨大挑战。联合国主管政治和建设和平事务的副秘书长罗斯玛丽?迪卡洛对此忧心忡忡,“只要战争仍在持续,冲突外溢的潜在风险就现实存在,如这一情况发生,其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二)广大发展中国家不愿卷入集团对抗,寻求战略自主的意愿增强。乌克兰危机一定程度上是俄罗斯对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霸权秩序的空前强烈反制。俄罗斯政治学者亚历山大?杜金称此次冲突为世界上“第一次多极战争”;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的一项研究称,在过去一年内,尽管西方对俄罗斯日趋强硬,但中国、印度、土耳其等非西方国家仍将俄视为必要伙伴,这意味着乌克兰危机或成为世界历史转折点,“后西方”世界秩序已然出现。在联合国的投票中,尽管绝大多数国家呼吁俄罗斯“撤军”并尊重乌克兰主权,但没有参与对俄制裁。在美国联合诸多西方国家对俄群起而攻之的同时,绝大多数国家未随波逐流,而是以本国利益和国际大局为重,推动局势降温。整个亚太地区仅日本、韩国、新加坡和澳大利亚加入对俄制裁。中国坚持劝和促谈立场,始终坚定站在和平一边,反对火上浇油和趁火打劫;印度表示“周期性爆发的冷战对抗令人厌倦”,因此“我们站在自己这边”;印度尼西亚等东盟国家批评单边制裁“限制谈判机会”,称“不会盲目追随另一个国家采取的措施”;广大中东、非洲和拉美国家表示支持俄乌双方通过和谈对话解决争端;塞尔维亚、格鲁吉亚和土耳其等欧洲国家也拒绝对俄制裁。在北约扩张问题上,土耳其以瑞典和芬兰反对其打击库尔德激进组织为由反对两国“入约”,并持续顶住北约的压力。另外,发展中国家还抱团取暖,增强自己的声音。美欧在领导全球安全治理上的失效促使发展中国家继续推动独立于西方的治理架构,并在多边机制中集体发声。作为广大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代表,金砖国家正着力构建更加全面、紧密、务实、包容的金砖伙伴关系,推动全球治理体系向更加公正合理的方向发展,旨在为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作出更大贡献。乌克兰危机还推动产生新一轮“不结盟运动”,不愿意在实际上选边站的“全球南方”,比冷战时代“不结盟国家”范围更广,更具多样性,而且影响力也更大。美国传统基金会副总裁卡拉法诺等指出,联合国投票结果显示,此次危机在扩大“自由世界国家与修正主义大国之间的断层”的同时,也使发展中国家再度拥抱“不结盟”状态,这不仅仅是针对此次危机的短期权益之计,在未来欧洲、亚洲和中东等地的潜在冲突中,这些国家或将“不结盟”作为处理国际关系的基本原则和长期战略。

  
(三)能源、粮食供应遭受重创,全球经济复苏受挫。在新冠肺炎疫情反复延宕对世界经济造成巨大冲击的背景下,乌克兰危机又使全球供应链遭到严重破坏,全球经济危机加剧。冲突导致能源、粮食等大宗商品价格飙升,全球通胀高企,消费者购买力下降,加之美联储等持续加息使得融资成本进一步上升、投资降温,世界经济复苏艰难。据科隆德国经济研究所研究显示,乌克兰危机导致2022年全球GDP损失逾1.6万亿美元,2023年还将再减少1万亿美元。b经合组织(OE CD)预测,2022—2024年世界经济增速将分别为3.1%、2.2%和2.7%,均低于标准水平,该组织秘书长马蒂亚斯?科尔曼评价称“全球经济正面临严重逆风”。

  
首先,能源、粮食问题被政治化和武器化。西方国家单边制裁迫使能源市场集团化和粮食市场内向化现象加剧。能源、粮食供需严重失衡,价格大幅攀升。全球能源格局集团化日益显现。有学者认为,未来全球能源格局将向“两个半球化”和“两个能源圈”演进:俄罗斯石油天然气将转向中国、印巴、东南亚和土耳其等亚洲市场,而欧洲将千方百计向中东、非洲和美洲寻求替代供应;美欧形成“环大西洋能源圈”,俄罗斯东向联结中印等亚洲国家构建“亚洲能源圈”。美国欧亚集团主席克里夫?库普乾认为未来或形成三组“能源集团”,即“美国—加拿大—拉丁美洲—欧盟”集团、“俄罗斯—中国”集团、“中东—亚洲”集团。就“中东—亚洲”集团而言,中东产油国与俄罗斯保持良好关系,“欧佩克+”拒绝美国政府提高产能的要求。在能源政治化加剧的背景下,西方国家将对进口中东石油有所顾忌,亚洲则可以强化在输送距离与市场规模的优势,成为中东石油主要输出地。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对此警告称,“我们所有人正在遭遇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球能源危机。20世纪70年代的危机仅指石油,而今天的危机遍及石油、天然气、煤炭和电力等行业”。世界粮食市场内向化日益严峻。战争导致的全球粮食供应紧张迫使多国为保证本国粮食安全纷纷减少出口,而依赖粮食进口的国家与地区被迫自谋出路,面临严重粮食危机。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此前已警告2022年将是灾难性的饥饿之年。美西方无视世界粮食市场现实需求,对俄粮食、化肥出口进行制裁,而《黑海谷物出口协议》也因各方博弈前途未卜。面对全球粮食供应的重重危机,多国政府农业补贴有增无减,食品通胀或长期化,国际粮食体系被保护主义所笼罩。

  
其次,西方对俄严厉制裁引发寒蝉效应。美西方对俄罗斯实施的制裁强度范围前所未有。从数量看,参与制裁的国家和地区有48个,从危机爆发直至2023年1月8日新增制裁措施多达12695项;从内容看,包括冻结俄罗斯央行外汇储备、将俄数家关键银行踢出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取消最惠国待遇、管制出口、限制投资和制裁公民等措施。美欧严厉制裁损害了俄经济和科技创新能力,俄反制裁措施则打击欧洲经济。俄与美为首的西方世界反复缠斗对现行国际经济秩序造成严重冲击。

  
最后,乌克兰危机正在加速助推世界经济脱钩。西方对俄大规模制裁致人心惶惶,促使政策制定者更加重视建立冗余和韧性的供应链,以实现国内制造、友岸外包、区域化生产及增加库存。在美欧竭力构建的“去俄”产业链体系中,全球贸易投资将以价值观而非比较优势为导向。相较危机对世界经济的短期冲击,危机加剧的逆全球化趋势更加令人忧虑。前美国驻北约大使、芝加哥全球事务委员会主席伊沃?达尔德亦表示,“后冷战时代扩大市场、建立即时供应链并寻求低廉原材料的贸易规则已不复存在”,这将从根本上动摇经济全球化的根基。

  
(四)全球军备竞赛加剧,冲突种类和方式不断翻新。乌克兰危机导致国际安全环境进一步恶化,刺激相关方和主要大国加大军事投入,军备竞赛愈演愈烈。2022年世界军费总额首次突破2万亿美元,其中北约军费开支约1.2万亿美元。美国军费创下新高,2023年国防预算首次突破8000亿美元,而日本和德国均制定雄心勃勃的扩军计划。危机爆发后,德国设立了金额不超过1000亿欧元的特别国防基金,日本则借口应对中俄威胁,计划在2023年至2027年增加43万亿日元(约合3150亿美元)国防开支。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报告,未来十年,世界9个核国家将继续对其核武库进行现代化改造,全球核武器数量还将增加。此次冲突中,俄罗斯与西方的较量不仅在军事战场上,还发展为经济战、金融战和科技战等。特别是在网络领域,俄罗斯与西方展开了大规模、兵不血刃的网络战、舆论战、心理战和法律战,使冲突的混合战色彩更加浓厚。双方在灰色地带的较量,与在正面战场的较量同样激烈。美方专家认为,在西方支持下,乌克兰与俄罗斯在网络领域的对抗不落下风。兰德公司高级研究工程师蒂莫西?马勒等人认为,俄罗斯对乌克兰采取的网络攻击、间谍行动与虚假信息运动收效甚微,凸显乌“开放性社会”技术优势。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高级研究员乔恩?贝特曼则称,此次危机是网络时代最大规模的军事冲突,乌克兰在西方国家政府和科技公司的鼎力相助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部署了网络防御系统,挫败了俄罗斯的网络进攻,这倒逼俄着力“在与西方经济隔绝的情况下发展技术”;网络部队将在未来承担更大的任务,网络空间的战略影响力可能将远超陆海空天其他四大作战疆域。网络空间武器化,包括代码武器化、社交媒体武器化和互联网资源武器化将对未来网络空间的国际秩序产生消极影响。同时,智能武器的发展和运用也预示智能化战争的来临。美国向乌提供的高精度多管火炮发射器“海马斯”(H IMARS)具备轻巧快速发射火箭炮能力,使战场形势加速向有利于乌克兰的方向倾斜。美国一些退役军官称,此类武器作为“精确打击革命的一部分”,将“重新定义战争”并推动划时代的军事转变,使小型步兵部队取代大规模军队,成为未来战场的先锋力量。由于俄乌战场大量使用了无人机,战斗时间拖得越长,无人机就“越有可能在没有人类帮助的情况下识别、选择和攻击目标”,这将加速全球首个完全自主的“杀手无人机”的投入使用。当前,美俄都在进行人工智能军事技术的研发,且无人机与人工智能技术的结合“并不特别复杂”。一些专家预测,人工智能在战场的表现将超过人类,乌克兰危机的延宕可能将“开启一个新的战争时代”。

  
二、可能走向

  
乌克兰危机已全面升级,但战场走势仍不明朗。目前,俄乌双方均将2023年春季视为冲突的决胜阶段,都决心大干一场。俄罗斯一面继续采取“慢节奏、小步走”策略,以“积小胜”方式对乌克兰持续加压,另一面向前线大举增兵并发动攻势。乌方则一边积极防卫、见招拆招,一边期待得到西方新一批军援后展开“春季大反攻”。由于俄乌立场对立、和谈意愿弱且均无路可退,冲突势必延续下去,但“短期打不赢、长期拖不得”的僵局又使双方不得不对战争结果进行更现实的考量,俄方几次透出风声酝酿谈判, 西方内部对持续援乌的分歧也越来越大,施压乌克兰以谈判结束战争的可能性正在提高。

  
冲突将旷日持久、胜负难料。经过一年鏖战,这场二战后欧洲大陆最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已发展为拉锯战、持久战。俄军经过全面进攻和重点进攻后转入阵地战,核心目标是磨掉乌军更多力量,完全占领顿巴斯地区,阶段性完成“特别军事行动”的任务。乌克兰则在西方大规模援助下持续反攻,收复大片失地,但因兵员和武器弹药短缺而无力将俄军赶出全境。乌克兰分别在2022年9月和11月取得哈尔科夫和赫尔松的“大捷”后,美战略界对乌方胜利颇为乐观,认为战局正向有利于西方和乌克兰的方向发展。但俄军迅速调整状态,不断找到压制乌克兰的新方法,目前已打响“春季攻势”,正在多个方向开展进攻,迅速加大了乌方压力。战场形势千变万化,不过总体看,俄乌双方的战争资源和战略意志不相上下,战争大概率将持续下去。

  
从战争资源看,双方在武器、财政、军力等方面互有优劣。乌方优势在于西方的强大支持,例如,短期内西方援助乌克兰的态度更加积极,援助的武器逐渐从苏式装备过渡到北约装备,从单兵武器升级为火炮、火箭炮和步兵战车,正酝酿提供英国“挑战者—2”、德国“豹2”、美国“M1艾布拉姆斯”等型号的主战坦克。同时,乌军正加紧训练,尝试对俄军发动进攻,这将增强乌方抵御俄方进攻甚至开展反攻的能力。俄方则不断适应外交、经济和战场新形势,有能力控制所占地区并抵御乌克兰的反攻。这有几方面的原因:第一,西方对俄全方位制裁未改变俄战略意志。乌克兰危机爆发后,西方在对俄罗斯施加了全面制裁,俄经济指标和全球能源地位确实受到很大影响,但俄远未山穷水尽,还努力拓展发展空间,2022年俄谷物获得丰收、能源出口基本稳定、国内生产总值仅下降2.1%。俄罗斯总统普京称,“俄罗斯经济已经克服了制裁的最坏影响,预计2023年将出现温和增长”。同时,在外交上,虽然美国极力拉拢盟友持续加码制裁,但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的一些国家仍然同俄罗斯保持着经贸联系,俄罗斯与中国、印度等国的贸易量还有所增长。中国、印度和南半球的一些国家,在联合国投票支持乌克兰时都投了弃权票。阿根廷、埃及、以色列、墨西哥、泰国等国家仍然向俄罗斯公民提供免签入境待遇。西方学者不得不承认,“俄罗斯在国际上并不孤立”。第二,俄罗斯仍保留强大的战争能力。虽然战场形势胶着,但俄罗斯仍然是一个大国,拥有数量庞大的军工基地、丰富的军事装备储备和3倍于乌克兰的人口,这些能力在目前的消耗战中有更大优势。目前乌克兰已近全民皆兵,有生力量衰减近在眼前,随着俄罗斯调动更多的人力和经济资源, 并投入更多无人机、大炮等军备,乌方保持领先地位的难度将增加。第三, 俄罗斯政局总体稳定,俄民众对冲突长期化有心理准备。全俄民意研究中心民调显示,2022年俄民众对普京的信任度为78%,同比增加13个百分点。在当前的困难时刻,社会团结在总统周围,令普京的支持率上升。

  
从主观上看,俄乌都已经为冲突升级和外溢做好了准备。花费巨量资源、付出巨大代价后,双方都无法承受单方面宣告失败带来的后果,只能继续作战。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称,“乌克兰不会为了与俄罗斯达成潜在的和平协议而放弃任何乌克兰领土”,而俄总统普京已多次表示,绝不愿接受被逐出顿巴斯和克里米亚的结果,未来可能以“反恐行动”的名义在乌克兰继续开展军事行动。面对更加艰难的局面,普京在2023年2月21日发表的国情咨文中,已将乌克兰危机称为“西方挑起的战争”,承诺“俄罗斯将逐步完成任务”。这展现了俄罗斯继续加大战争投入的决心。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教授斯蒂芬?沃尔特等人认为,“普京将这场战争视为俄罗斯必须赢得的生存冲突”,“乌克兰可能在外部支持下在战场上获得一些进展,但不论西方提供多少援助,让俄罗斯交出目前控制的全部领土是不可能的”。

  
冲突有升级至核战争的风险,但走向和谈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除了在战场上突破僵局、赢得主动外,俄罗斯、乌克兰与西方还在其他方面寻找出路。俄方综合施展核威慑策略,提高了乌克兰危机走向核冲突的风险。虽然泽连斯基坚持“乌克兰永远不会屈服”,但西方多国对长期援助乌克兰明显有倦怠之意,对“将俄逼至墙角,核冲突爆发最终引火烧身”的前景也较为忌惮。核战争已成达摩克利斯之剑,成为战场内外一大安全风险点。2022年冬季乌克兰在战场上取得一定优势,西方战略界人士信心大振,建议再接再厉,将援乌目标由“撑乌不败”变为“打垮俄罗斯”“将普京送上审判台”。眼见承压增大,为表明决心、稳固民心、提振士气,俄在展示核意志方面更进一步,积极释放核威慑升级的信号。普京表示俄将暂时停止参与《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如美方进行核试验,俄也会以牙还牙。至此,美俄间的唯一核军控条约名存实亡,美俄核裁军体系趋于坍塌,双边核裁军时代可能正在走向落幕。一些西方战略界人士提出,若真将俄罗斯逼到走投无路,俄可能以核武器背水一战,彼时乌克兰危机将彻底走向不可控,全球可能被拖入毁灭边缘。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发出警告:“我们正处于数十年来核战争风险最高的时期,核战争可能意外或在策划下爆发。”

  
即便核冲突未爆发,在核军控条约长期停摆、美俄两国无法核查对方实际能力的情况下,两国可能按料敌从宽的原则发展本国核力量,这将使核军备竞赛愈演愈烈、核不扩散的努力毁于一旦。目前,部分地区的核局势已然不稳:朝鲜将重启核试验并再次试射洲际弹道导弹,伊朗重返《联合全面行动计划》困难重重,韩国已成为首个成功试射潜射弹道导弹的无核国家,沙特暗示其希望实施核计划并购买核反应堆,日本则公然打破核禁忌,其防务官员公开表示“如果乌克兰拥有核武器,就不会被俄罗斯入侵”。为避免得不偿失,俄罗斯和西方在涉核表态方面都留有余地。俄副外长里亚布科夫表示,在暂停履行《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后,俄仍致力于不允许核战争的立场。美国国务卿布林肯则表示将密切关注俄后续行动,并仍准备随时与俄就军控问题进行谈判。

  
相对于鱼死网破的核冲突,通过谈判解决冲突的可能性更大。从俄罗斯角度看,西方制裁虽未使俄屈服,但俄2023年1月油气收入较2022年同期下降46%,受军事采购等影响,政府支出较2022年1月跃升59%,“打不动”的忧虑有所上升。而目前俄罗斯已控制乌克兰四个州的大部分领土,有较大资本进行谈判,加之提出和谈可向外界展示“爱好和平”的一面,俄方已数次释放谈判信号。2023年2月11日,俄罗斯副外长韦尔希宁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在没有预设条件的前提下,俄罗斯准备好通过对话结束冲突。从乌克兰和西方角度看,战场和制裁等方面的忧虑也在增加。首先,对俄制裁短期效果不彰,甚至可能殃及自身。杜克大学教授布鲁斯?詹特森认为,从历史上的案例看,制裁很难改变决策者的行为。加上制裁是把双刃剑,鉴于制裁发起国对俄罗斯能源的依赖,西方实施制裁的速度较慢,且对欧洲产生巨大的反噬效应。其次,西方内部对长期支持乌克兰意见不一。随着战事长期化,一些西方国家可能会反对长期援助乌克兰,并对此感到厌倦。2023年2月初,德、法、英三国领导人开始施压泽连斯基,要求乌克兰“作出艰难决定”“立即走上谈判桌”。在美国国内,虽然“帮助乌克兰取得胜利”已经是两党主流共识,但共和党和民主党在是否加大对乌克兰援助的问题上仍有分歧。马特?盖兹等共和党众议员直接提出议案,要求美国政府结束对乌克兰的军事和财政援助,并敦促所有相关国家达成和平协议。还有学者担心“冲突外溢”,例如,有美国学者臆测乌克兰危机长期化会使中国支援俄罗斯,最终爆发全球战争。眼见难以打赢又不能全胜,西方可能推动乌克兰参与谈判,以求冲突降温乃至尽快结束。

  
三、启示

  
乌克兰危机一周年之际,俄乌双方深陷战争泥潭,欧洲骑虎难下,美国趁乱渔利。只有中国始终积极劝和促谈,坚持和平解决危机。拨开舆论战和信息战的迷雾,国际社会对这场危机的认识越清楚,越有能力走出危机,迎来持久和平。

  
首先,美国是冲突的最大受益者。美国是危机的重要肇始者,也是冲突长期化的重要推手。冷战结束后,俄罗斯的安全关切与诉求一直被西方忽视,西方不断试探其底线与临界点。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的最直接原因是乌克兰执意加入北约,刺激俄罗斯强烈反弹。而美国是整个事件的重要推手。战争打响后,美国联合盟友不断加大对乌军事援助力度,推动北约持续输送武器,为战争浇油拱火。美国陆续向乌援助近千亿美元,其中绝大多数为军事援助。美国军工复合体收获巨额军品订单大获其利,因此美国援乌法案被不少媒体形象地称为“洗钱计划”。近期,拜登到访乌克兰后再次承诺将继续援乌。其在华沙的演讲称美国和盟友对乌克兰的支持“永远不会动摇”,还将加大制裁力度并进行战争追责,“我们继续保持有史以来针对一个国家所实施过的规模最大的制裁机制”,不断威胁、施压俄罗斯。美国通过这场危机获得巨大的战略利益,北约得以重振,美盟友体系更加团结。从这个意义上说,乌克兰危机的长期化是美国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一旦危机得到解决,美国将失去一个撬动欧洲的战略抓手。因此,美国仍将不停浇油拱火。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学者安东尼?科德斯曼一语中的,指出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是“一项收益大大超过其成本的投资”,停止对乌克兰的援助或将其减少到无效水平将是“战略上的愚蠢”,“美国承受不起输掉在乌克兰发动的代理人战争的后果”。

  
其次,欧洲深受乌克兰危机之害。欧洲经济深受战争拖累。一直以来,俄罗斯持续、廉价地向欧输送的天然气,是欧洲经济稳定发展的基石之一。欧洲的能源供应严重依赖俄罗斯。危机爆发后,欧洲能源、食品价格飙升,通胀高企,民众生活成本不断上涨、不满情绪加重。继煤炭、石油之后,欧洲国家配合美国对俄天然气实施大规模制裁,逐步削减俄气进口量。俄愤而反制,进一步减少供应。大量廉价天然气的丧失不仅影响民众的日常生活,也动摇了欧洲工业基础。在此情况下,制造业转移加速。随着能源与各项成本的不断上升,欧洲的能源密集型企业面对高涨的能源价格不得不另寻合适的发展空间,欧洲新一轮去工业化浪潮或已来临。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2年第四季度欧盟企业申请破产数量创历史新高,环比增长26.8%,达到2015年有记录以来最高水平。而美国通过实施《通胀削减法案》为企业提供大规模补贴,加之廉价的本土能源供应作为吸引,不少欧洲企业赴美投资建厂,这将对欧洲制造业产生巨大虹吸效应。其中受影响最大的是制造业强国德国,而德国又是欧盟的经济支柱,制造业的衰落对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影响不言而喻。

  
欧洲的战略自主性遭到削弱。乌克兰危机以来,北约从“脑死亡”复苏,一跃成为西方对乌军事协调中枢,甚至加速向北扩张。尽管欧洲各国都加大了本国军事投入,但对美国也更加依赖,且在能源、经贸、金融等领域空间遭挤压,自主性下降。此外,欧洲内部存在的矛盾分歧也将随着战事拖延而进一步显现,欧洲战略自主前景暗淡。面对当前战场僵局,不少欧洲政要、学者和民众也开始反思。欧洲只有作为一支独立的政治力量,与俄共同重构欧洲安全框架,才能尽力避免欧洲政治安全失序常态化甚至沦为俄美博弈的牺牲品,实现长期安全。

  
再次,亚太国家应高度警惕美国在本地区复制乌克兰危机、挑起台海冲突、破坏亚太和平以维护其霸权的图谋。乌克兰危机前后,拜登政府继续实施与中俄的大国竞争战略,谋求约束俄罗斯构成的“紧迫性威胁”,要“竞赢”中国这一“首要战略对手”。在此背景下,美奉行对中俄“捆绑打压”“双遏制”战略,并竭力炒作“今日乌克兰,明日台湾”议题,全面强化对“台独”势力的支持,借以实现“以台制华”。美“印太”司令部司令阿奎利诺称,乌克兰危机给美国“敲响了警钟”,中国可能对台湾“有所企图”,美国必须对此做好准备。美行政当局散布“协防台湾”“台湾问题不是中国内政”等论调,国会则出台形形色色的法案,撕去美台“非官方关系”的伪装,为台湾当局提供大规模军事援助,包括前国会众议长佩洛西、现任众议长麦卡锡在内的政客通过窜访和计划窜访刺激中国;美国军方还成建制地为台军进行培训,试图将台湾“武装到牙齿”。这些行为严重侵犯中国主权和领土完整,严重违反中美三个联合公报,危及台海地区和平稳定,向“台独”势力发出错误信号。在实施以台制华战略的同时,美国加紧实施“印太战略”,以遏制中国为中心强化双边同盟、充实美日澳印四方安全对话(QUAD)、拼凑美英澳三边安全伙伴关系(AUKUS)、打造“印太经济框架”(IPEF),还推动北约向亚太扩张,试图强化对中国的所谓“一体化威慑”。

  
美国的军事和经济战略冠以和平、民主之名,但本质上是美国霸权的再度扩张。乌克兰问题和台湾问题性质不同,前者是俄罗斯和乌克兰两个国家的矛盾,后者是中国的内政,是中国的家务事,但背后都离不开美国的扩张和挑拨。美国主导的北约东扩,将西方军事力量插入俄罗斯最为敏感的地带,刺激俄罗斯作出强烈反应,不惜采取军事行动与西方硬碰硬。没有国家比中国更珍视台海的和平与稳定,美国的战略挤压在踩踏中国的红线,台海地区面临兵凶战危的局面,亚太的和平稳定也因此受到挑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美国穷兵黩武,四处干涉,为害世界。乌克兰是乌克兰危机的最大受害者,而一旦台海爆发大规模军事冲突,台湾民众必然是最大受害者,因此岛内民众不仅需要警惕美国“毁灭”台湾、将台湾作为代理人的伎俩,更要采取行动加以反对。

  
当前,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展开,国际社会正经历罕见的多重风险挑战,世界又一次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在过去的一个多世纪,人类经历了两次极为惨烈的世界大战,经历了两大集团激烈对峙、将世界置于核战争边缘的冷战,也经历了霸权国凭借超强实力肆意发动战争、严重破坏国际和平的后冷战时期。在告别后冷战时期之际,人类社会是重回冷战、再度热战,还是以新的安全观、发展观重塑国际体系, 成为摆在人类社会面前的一道必答题。中国认为维护国际和平安全、促进全球发展繁荣应该成为各国的共同追求。中国秉持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安全观,提出全球安全倡议,倡导遵守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重视各国合理安全关切、通过对话协商以和平方式解决国家间的分歧和争端,尤其是高度重视促进大国协调和良性互动,推动构建和平共处、总体稳定、均衡发展的大国关系格局。在乌克兰危机一周年之际,中国的《全球安全倡议概念文件》和中国提出的《关于政治解决乌克兰危机的中国立场》文件同时发表,表明中国不仅致力于通过劝和促谈推动乌克兰危机的和平解决,还致力于以共赢思维应对复杂交织的安全挑战,以消弭国际冲突根源、完善全球安全治理,实现世界持久和平与发展。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0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头像
欢迎您留下宝贵的见解!
提交
头像

昵称

取消
昵称表情代码图片

    暂无评论内容